編者按：新年意味着新的一年已經到來，也意味着我們又長了一歲，希望三十四歲的我們還能夠有勇氣去探索一條逆行而深入內在的艱辛道路。
對於一個從不過生日的人來説，偶爾有人問起年齡，還要算一下。
除夕這天，看到20xx這個數字，心裏仔細算了一下：20xx-1984=34，我竟然有34歲了，一時想不通自己怎麼這麼容易就活到這個年紀。順着記憶的繩索逆行回去，看見關於春節自己最清晰的記憶，在8歲那年。
那是臘月二十幾的一個冬夜，父親和母親在堂屋裏灌香腸、做血豆腐，忙碌着準備過年的食物。我和四哥在這邊屋裏玩，不知四哥怎麼招惹到我，我哭了起來，父親立馬聞聲跑過來，二話不説抬起沾滿紅色豆腐的大手就往四哥臉上揮去。母親隨後跟來，看見四哥臉上一個紅色的手掌印，撲上去跟父親急起來：“你下手怎麼這麼狠......。”我被嚇得眼淚停止了流動，父親和母親打得正熱鬧時，我呆呆的看見四哥在一旁伸長舌頭，舔着嘴角的“鮮血”，吃得津津有味。
那是離開家的最後一年，在那之前的日子，漫長得永無止境。我常站在天井裏，望着四周的山坡，幻想外面的世界。我想不出外面是什麼樣子，但我知道一定要走出這個小山村，越遠越好，迫不及待想快點長大。因為父母親在我記事起就一直強調：你是超生的，沒有土地，你要好好讀書，以後在外面找個好工作，不然以後想回來種地都不行，你連地都沒有。
長大後，真的到了很遠的城市工作。在異鄉的第一個除夕夜，下班後獨自到工廠後面那條小巷子找吃的。巷子裏比往常冷清，大多餐館關門了，只有一家還開着(路邊搭的一個棚子)。我在棚子裏找一張塑料凳坐下，要了一碗麪，唯一要求是有辣椒。那半年我已經受夠了工廠裏永遠見不到辣椒的伙食。老闆是當地人，不理解我想要的有辣椒的面是什麼樣，很隨意在炒菜鍋裏放點青椒炒一炒，倒進開水，然後下面條進去煮。那個除夕夜吃完一碗沒有辣味的辣椒的面，走在空蕩蕩的馬路上，沒有人，也沒有鞭炮聲。想起畢業前回家吃的最後一頓飯，父母專門宰了一隻雞，煮了一鍋辣子雞給我送行。其實我不愛吃雞肉，就喜歡舀裏面的辣椒伴着飯吃。我在黑暗的天空下回味那雞辣椒的味道，淚流滿面。也不知是想家，還是對自己曾經期待的有無限可能的未來失望。
最後一次漂泊，是6年前在杭州。春節前夕，我每天在西湖邊上一棟百年老宅內加班到深夜，並不是勤奮，大多數時間都無事翻看裏面的古籍線裝書。也不是好學，只是沒有地方去，沒有人説話。最後一天，照常點了同一家的外賣，同一份苦瓜蓋飯。送飯的男子已經很熟悉，自己推開厚重的大門，從昏暗的木樓梯上來，把飯放在我的辦公桌上。我把準備好的零錢遞給他時，發現多了一杯奶茶，而我只點了飯。不過我又冷又渴又餓，這些熱氣騰騰的食物都來得正好，對他説：還有奶茶，還要補你多少錢?
他微笑着説：“不用，這是送你的”。轉身離開。
他和妻子在河坊街後面開了一家小餐館，他默默做菜，妻子打下手和招呼客人，妻子圓圓的臉上永遠掛着太陽一樣燦爛的笑容。我喜歡這對小夫妻，和他們的小日子。
那晚我握着那杯温熱的奶茶，覺得生活可以簡單可愛，只要身旁有一個温暖的人。
於是訂了回貴陽的票，我以為這裏，有那樣一個人在等我。
最近這五年，看起來是最安定的幾年。但關於春節的記憶，只有沒完沒了的忙和累，越來越害怕過年。周圍看似很多人，甚至多了所謂“親人”，卻比過去一個人時更孤獨。日子快得讓人不敢眨眼睛，回頭望去卻是一片空白。
只感覺被這頭叫“生活”的怪獸一直追着拼命往前跑，來到懸崖邊將要掉下去時，抓住一根藤條，卻發現兩隻老鼠正在啃噬藤條，而懸崖下面，還有幾條毒蛇在等着......
這是佛經中的一個比喻，怪獸是無常，藤條是生命，兩隻老鼠是指時光在日夜更迭中不斷流逝。
連母親都問我：“你今年多大了?”
所以回家過年也逐漸成了一種不期待的疼痛。小時候住過的房間早堆滿了雜物。雖然從小父母就已明白告訴我，我回不去。但如果他們還能給我留着那個房間，至少我在外面撐不下去的時候，在心中還有個歸宿，哪怕我永遠不會回去睡一晚。
一直沒有想過，原來放雜物的那麼大的堂屋，現在放什麼呢?
直到昨天回去，我找亂跑的孩子闖進那個多年未進過的堂屋，看見整齊擺放在裏面的兩個巨大物體，上面蓋着白布，我才明白門前那兩棵大樹被砍來做什麼了。心上被擂了一記重錘，瞬間喘不過氣來。
離開時，母親在後備箱塞了一堆菜後，又端來一盆炒好的辣子雞。我説：“媽，我吃不了那麼多。”
她咧開缺了好幾顆牙的嘴笑着説：“放冰箱裏慢慢吃，可以吃一個星期。”
一陣風吹來，好像有魔法一樣，將她稀疏的頭髮轉眼間全變成了銀絲。
她這一生穿過人間風雪留下的印記，自己卻渾然不覺。
開車返回途中，孩子在後面喊道：“媽媽，看那裏有煙花”。
遠處的夜空中，是有一枚煙花正在綻放，那些灑落下來的無數火花，好像全是8歲以前的記憶碎片。
碎片落地，我已經34歲。
這個年紀的我，不會再在深夜裏偷偷流淚，會為浪費時間憂傷而感到愧疚。願意訓練自己的心性，真正接納他人和自己。
也很慶幸，這個年紀的我，還有勇氣去探索一條逆行而深入內在的艱辛道路。並且期望，能將內心的雜草全部除掉，精耕細作，等待收穫。
作者|雨軒
公眾號：雨軒小記（yuxuanxiaoji）